半夏小說

舊誼寒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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舊誼寒霜

新政頒布數日後,我又在朝堂上推動了對京衛防衛輪換制度的調整。

此舉看似為了防務均衡,實則進一步削弱了老世族對部分京營的影響力。

此刻龍椅上的楚沉意,眸色幽深地掠過我與李尚書,又看了看那群啞口無言的老世族,最終唇間勾起幾分意味不明的淺笑。

“衆卿既然皆以為此乃良法,孤亦覺得有助于清明吏治,便依傅卿與李卿所奏,着手推行罷。”

退朝的鐘聲響起,我随着人流走出宣政殿,剛行至相對僻靜的宮牆夾道,一個壓抑着怒意的熟悉聲音便自從身後傳來。

“……傅雲朝!”

聞言我身形微怔,卻腳步未停,只是無形放慢了些許。

淩青政沖到我面前,不由分說地攔住去路。

他此刻身着那身象征六品武官的朝服,冠纓微亂,俊美的臉龐因極力壓抑着的怒火而顯得有些扭曲,那雙總是明亮飛揚的桃花眼眸中,則燃燒着灼人的怒意與失望。

“傅雲朝!”

他幾乎是低吼出我的名字,緊蹙的眉間帶着難以置信的怒意。

“你如今……當真變得如此面目可憎了麽?!”

“先是北境,現在是京營!”

“下一步是不是就要把我們這些前朝餘孽趕盡殺絕?”

“傅雲朝,”淩青政怒意更甚地俯身逼近,卻因再度念出我的名字微微顫抖,“你還是我認識的那個傅雲朝麽?你怎麽會變成這樣!”

他胸膛劇烈起伏,眼眸深處除卻憤怒,更有某種被背叛的痛楚。

或許在他簡單直接的世界觀裏,我近日推行的一系列新政,就是赤裸裸的宣戰與背叛。

“淩大人何出此言?”

我擡眸望向他,語調平穩。

“本官所行之事,皆為穩固朝綱,強化邊防。更為武選司職責所在,無關私怨。”

“何出此言?”

淩青政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,驟然上前一步,俯身逼視着我。

“你弄出那勞什子新則,當朝将梁伯父他們逼得啞口無言!”

“你明知他們與我家的關系!這就是你想要的?這就是你從北境回來後學會的本事?!”

聽着他如此露骨的指控,我心底并無怒意怨怼,反而升起幾分複雜的無奈。

他看到的只有朝堂上的針鋒相對,卻看不到那水面之下的暗流洶湧。

“武選司行事,自有法度章程。梁正使等人若有疑議,亦可按規程陳情。”

我試圖用官方辭令平息他的沖動,這是最安全,卻也最傷人的方式。

“法度章程?”

淩青政嘲諷地寒聲冷笑,眼底的紅意更深。

“如今你眼裏就只有你的法度!你扶搖直上的前程!”

“我們自小長大的情份,在你心裏到底算什麽?你就非要踩着我們的屍骨往上爬嗎?!”

他這句話刺得我心底微凜,只因我……并非沒有顧忌他。

正是因為太過顧忌,故而我在拟定清洗名單時,刻意繞過了與淩家關系最緊密,也相對安分的幾個核心将領。

甚至在太後與外祖父多番詢問淩家的态度時,我亦明确說過“淩家尚算安分,可暫觀後效”。

這些,他都不知道。

我護住了他家族的根基,卻似乎,正在失去少年時代最純粹的一份情誼。

這條路上,得失之間,或許本就沒有兩全之法。

理智告訴我,這些謀劃絕對不可宣之于口,但此刻的情感上,看着他因誤解而痛苦的神色,無奈與刺痛的心緒卻悄然蔓延。

我向來以為,立場不同不該影響我們私下的情誼。

至少,我不希望如此。

“……阿政。”

我壓抑着心底翻湧的思緒,放低了聲音。

“朝堂之争是朝堂之争,你我所處位置不同,難免有分歧,但這并不意味……”

“并不意味什麽?”

淩青政驟然打斷我,眸色帶着被全然背叛的寒意。

“難道你想說,這并不意味你變了?”

“傅雲朝,看看你自己!”

“你現在滿口規矩法度,行事冷酷算計,還是我從前認識的那個會跟我逃學喝酒,會在上元節陪我逛燈會的傅雲朝嗎?!”

他定定地望着我,眼神像是第一次真正認識我,充滿了極為陌生的審視。

“傅雲朝,你變得讓我覺得可怕。”

“我從未變過,阿政。”

我擡眸望着他因激動而泛紅的眼眶,壓抑着心底的鈍痛,聲音再度低沉了幾分。

“變的,是你看我的眼光。”

“只因我如今站在了與你不同的陣營,我做的每一件事,在你眼中便都成了別有用心。”

“陣營不同?”

淩青政像是被這個詞徹底刺痛,聲音帶着極為陌生的嘲諷。

“所以就可以不顧往日情分,對我們家步步緊逼?”

見他如此,我忽然決定不再讓他停留在這種淺層的憤怒裏,我為他做的事他無需全部知道,但也該讓他知道一部分真相。

我定定地望着他不甘示弱的眉眼,向前一步逼近他。

“那你以為,為何只有淩家,至今仍能保留宮廷禁衛将軍的虛銜?”

“為何你父親只是被架空,卻從未被尋由問罪?”

“為何你,還能安穩地站在朝堂之上,穿着這身六品朝服,在我面前質問我?”

我接連幾個問題,如同冰冷的石子投入他憤怒炙熱的火焰中,激起一片錯愕的漣漪。

他怔住了,方才滔天的怒火錯愕地頃刻凝住,取而代之的是驚詫的茫然。

“你……什麽意思?”

“意思就是……”

我再度向前半步,驟然擡手抓住了他的衣襟,拉近了我們之間的距離,聲音壓得更低,确保只有我們兩人能聽見。

“在你看不到的地方,在你父親幾次險些被抓住把柄的時候……”

“是我,在太後與外祖父面前,以穩定為上,不宜牽連過廣為由,将事情壓了下來。”

我逼近着他咫尺間驟然收縮的瞳孔,繼續陳述這個他從未知曉的事實。

“我認為,陣營是陣營,情分是情分。”

“公事上,我站在我的立場,但私底下,我從未想過要将你、将淩家,逼上絕路。”

淩青政僵在原地,桃花眼眸中萦繞的憤怒如同潮水般褪去,只餘難以言喻的震驚與混亂。

他唇齒微張,似乎想反駁,卻發現無從駁起。

他回想起父親雖有困境卻始終未遭實質清算,回想起自己入仕以後的異常順利……許多從前被忽略的細節,此刻似乎都有了模糊的解釋。

“你……”

他聲音乾澀,帶着不敢置信的顫抖。

“你為什麽……”

“不為什麽。”

我蹙眉打斷他,松開了方才太過失态緊抓的衣襟,後退一步再度拉開了距離,恢複了往日那副淡漠疏離的姿态。

“只是我覺得,你我之間,不該如此。”

說完,我不再看他眸中複雜難辨的神情,徑直繞過他僵立的身軀,向前走去。

走了很遠,我仍能感到那道複雜的眸光,深深釘在我的背上,不僅充滿了震驚困惑,更多的是全然颠覆認知後的無措。

我知道,這番話未必能消除我們立場對立的隔閡,甚至可能讓他更加混亂。

但至少,我該讓他知道,在這冰冷的政治博弈之下,我并非他想象中那般冰冷無情。

這或許無法彌合裂痕,但我方才已因莫名的失控,在那裂痕深處投下了一顆屬于過往情分的微弱火種。

至于這火種最終會熄滅,還是會引燃別的什麽,已非我所能掌控。

我只知道,前路漫漫,我們都需要獨自走下去。



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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